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爱,有时并不浪漫——哈内克的《爱》

(2017-10-26 09:36: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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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影

文化

影评

哈内克

分类: 影事乱谈
爱,有时并不浪漫——哈内克的《爱》

我敢打赌,这部片子的票房一定是惨不忍睹。我猜,奥斯卡的评委们可能年龄也不小了,因为他们把最佳外语片给了迈克尔·哈内克的这部《爱》。

我可能老了。因为这部片子绝对是拍给60岁以上的人看的,导演加主演,三个人将近三百岁,但是,我居然觉得很好看。我梦想有一天,也能写出这样一个剧本,忧伤又温馨,恬淡而厚重。我经常想,一个有成就的人,一个成功人士,其衡量标准是什么?我不断说服自己,既不是金钱,也不是职位,但是,却无法阻止自己在金钱和官职面前表现出卑微。我剩下什么了?连自尊都不太多。我想找一个寄托,一个不用金钱和职位衡量的能够支撑自己的东西。也许,如果能够创作出这样一部作品,哪怕依然两袖挂风,也可以撑起自己的一眼天空,在任何权贵者和货殖者面前,我不必再弯腰。有些人可能会觉得我做作,但我觉得,没有支撑的自尊是不可靠的,至少是没有说服力的。过去,老人们常说,要有个东西当棺材本儿,我需要这样一个棺材本儿。也许,你们也需要。

故事很很简单,乔治和安妮是一对从事古典音乐工作的退休夫妻,两人都已到了耄耋之年,生活优越,不必为糊口而奔忙。女儿伊娃也有自己的事业,远居国外,不在老两口身边。衰老如历史的车轮滚滚而来,安妮连续两次中风,瘫痪在床。安妮不愿住在医院,乔治就在家里照顾妻子,同时雇了一名护工。病魔如梦魇一般蚕食着安妮的一切,没有过病痛折磨的人无法体会安妮的痛苦。在激烈的天人交战之后,乔治用一只枕头结束了安妮的呼吸,那一刹那,泪水从乔治的眼中飚出,也从我的眼中流出。之后,在泪眼朦胧中,乔治看见健康如昔美丽如昔的妻子站在门口向他招手,他追随妻子的身影,徜徉于他们曾经携手漫步过的小河、草地和树林……乔治在幻觉的指引下消失了。

什么是爱?

爱的表现形式是什么?

到初恋时下的第一次馆子再吃一顿烛光晚餐,是爱;

骑单车到郊外享受和煦阳光、游个野泳,然后以天为被以地为床疯狂做爱,是爱;

婚礼上在长辈的祝福目光中喝交杯酒,是爱;

手忙脚乱给刚出生的孩子换尿不湿被小家伙嗞了一脸童子尿,是爱;

为孩子上什么学校吵了一整天架然后达成共识,亲一亲对方的脸颊,是爱;

……

这些都是爱的元素,但导演没有选择这些,他讲的是爱的元素中不那么温馨甚至有些残酷的部分——责任。

影片一开始,乔治和安妮看完一场音乐会,在回家的路上,乔治对安妮说,亲爱的,你真美!安妮瞟了一眼乔治,说,你吃错药了!瞧,导演给他要表达的爱定了调子,决不浪漫。他要说的是那种已经内化入髓,渗透到每一个举手投足之中的爱。这一点,恐怕许多年轻人是不太容易理解的。

随着安妮病情不可逆转地恶化,乔治的责任越来越重。80开外的老人家,像钟表一样规律地照顾妻子,吃、喝、拉、撒,去医院,推着轮椅出去吸新鲜空气,陪安妮聊天,安妮失去语言功能后,给安妮读书。老人家在做这些工作时,没有什么表情,既无怜悯,也无厌烦,仿佛这些工作本来就是他这一生注定要做的。乔治有两次比较激动,一次是雇了一个护工给安妮洗澡擦身,乔治发现这个四十多岁的大姐对待病人就如同你我擦洗桌椅板凳,如同她照顾的对象是一件没有生命的东西。乔治解雇了护工,在经过短暂的争吵后,乔治对护工说,我希望以后有人对待你就像你对待你的病人,而你毫无还手之力。护工说,Fuck you!另一次是,安妮很痛苦,经常拒绝吃、喝。乔治有天喂她水,她不喝。好容易喂到嘴里,让咽下去,她反而吐出来。乔治打了她一记耳光,但随后就后悔了。安妮面无表情,乔治的眼泪却不可阻止地流下来。我想,从这一刻起,他有了结束她生命的想法。他有责任让她活下去,也许,让她有尊严地离去,也是他的责任。

女儿伊娃不爱自己的母亲吗?她爱。她经常打电话询问妈妈的病情,她不断责怪父亲为什么不送妈妈去医院,她甚至不打招呼回到家中了解情况。但是,她没有为母亲洗过一次澡,没有喂过一勺饭,没有换过一次尿布。我相信,如果母亲需要住院而没有钱,她一定会毫不犹豫掏出信用卡的;我更相信,如果是儿女病了,母亲不但会毫不犹豫掏出信用卡,还会放下手中最重要的工作坚守在病床前。这就是父母和儿女的不同。伊娃对母亲的爱存在于躬身照顾之外,不是不关心,不是不爱,而是以激烈的态度来掩饰些什么,不管她指责父亲时是多么的义正辞严。乔治说,你妈妈不愿去医院,即使去了医院他们也不收,他们会将她转到类似老人院的地方,而在那种地方和在家里照顾没有什么不同。我们有理由相信,当儿女的儿女生病在床,儿女们会做得更好的。

乔治尽一切力量让安妮恢复。恢复无望后,尽一切力量延长安妮的生命。然而,安妮愿意这么活着吗?安妮第一次中风后,仍有语言能力。乔治去参加了一个老朋友的葬礼,由于种种原因,葬礼并不成功,甚至在那种肃穆的情况下出现多次轰笑的场面。乔治回来告诉安妮,两人感叹人之暮年,力不从心。而对安妮来讲,却增强了她的求死之心,因为,她不想死得那么没有尊严。他们开始讨论生与死的问题。安妮说,为什么不死呢?乔治说,为什么想要死?安妮说,我的病使你处在煎熬之中。乔治说,我没有觉得煎熬。安妮不语。乔治说,如果换成我病了呢?安妮说,我不想思考这个问题。这些对话,细腻而凄美。

安妮曾问乔治,让她这样毫无自尊的活下去是想看着她的形象被毁吗(我们可以说这种问题带有某种中产阶级的矫情,但回过来想想,好死不如赖活着是否真的更为人性?对于这个问题,大家可以看艾尔•帕西诺的《死亡医生》)有次女儿伊娃回家,质问乔治为什么不接电话,知不知道她很担心。乔治说,我没时间去注意你们的担心,你母亲不希望你们来看望,没有一点尊严,你们来,就像是突然检查。是啊,人能不能够从老到死,都保持一种尊严?从这个角度看,阮玲玉、翁美龄、张国荣们,他们虽然离去时那么年轻,让人惋惜,但另一方面,他们永远不会老,他们永远不会把被雇来的护工像翻烙饼一样给他们擦身清理秽物的形象留给后人。这也是一种尊严。

安妮失去语言能力后,在有限的几个词汇中,总是喊疼、妈妈。每一个母亲,给予孩子的是无私的爱,当一个孩子痛苦时,母亲是如何照顾她的?而母亲疼的时候,她无法让孩子给予,她只能喊妈妈,尽管,妈妈远在另一个世界。妈妈,无论在与不在,她始终是我们肉体和精神的呵护者。在生之权利、生之不舍与生之痛苦之间,如何取舍?乔治终于决定了,他给她换上最美的衣服,收拾得干干净净,买来美丽的花,把花瓣洒在妻子的身上和床头,他送她走了。

那么,乔治与安妮,谁是谁的支撑?安妮在病中,乔治伺候安妮;安妮死去之后,乔治出现了幻觉,他所有的健康,是因为安妮的需要,安妮去了,他失去了继续存在的理由。乔治与安妮,走过了完美的一生。

因为爱你,所以要你活着。

因为爱你,所以帮你死去。

因为爱你,无法承受没有你的日子。无法言表的爱,更加深沉炽烈。

影片淡如凋落秋菊,香味似有还无。观影之时,我并没有怎么太感动,写这个影评时,居然泪水涟涟。

我特别理解乔治和安妮的状态,因为,这简直是我爷爷奶奶的翻版。1996年,我奶奶因胰腺癌去世。从发病到去世,不到半年时间。那年,奶奶74岁,爷爷75岁。当时,他们住在西安。我姑姑和叔叔都在西安,上班很忙,只能抽空去照顾奶奶。和奶奶吵了一辈子架的爷爷几乎承担了一切照顾奶奶的责任。他每天凌晨3点起床洗漱,然后帮着奶奶清洗、做饭、熬药,一应杂事。爷爷是个暴躁而讲原则的人。他是军医出身,说来大家可能不信,他是解放军总院的创始人之一,50年代,定居北京,住在现在解放军总院家属院。他20多岁从吉林老家出来当兵,转战大半个中国,最后到了北京。与奶奶多方联系不上,以为在战争中去世了。于是,在北京另组家庭。就在准备结婚的前夕,奶奶不知从什么渠道打听到他的情况,带着我父亲来到北京找他。经过痛苦的思考,他最终没有再婚,与那位准备成亲的女士分手了。有些读者可能觉得他的决定是天经地义的,这是单纯的想法。探究一下共和国开创者们的婚姻状况就可以知道,战争胜利后,抛弃发妻另寻新欢的情况是多么普遍。我爷爷的这个决定,既崇高,又艰难。他们老两口嗑拌了一生,爷爷送走了奶奶。之后,子女们为了排解他的孤独,张罗着给他找个老伴儿,最终没有成功。1999年,在奶奶去世之后刚满3年之际,他在一次成功的小手术之后,坐在病床上削苹果,突然一头扎倒,再也没有起来。寿终正寝,没有给儿女增添任何麻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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